流水

我的名字是河。

流水钻进我的怀里,左右挣扎,像头野兽。我亲亲它,抱抱它,拍拍它。流水渐渐平静,它开始学会清脆地呼唤、沉静地微笑,然后,它奔向大海。

我的名字是城。

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,欢呼雀跃。都还是孩子呢,我默默地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嬉戏,奔跑,欢笑,忧伤。他们在我身上踏出道道痕迹,然后长大,或者离去。

我的名字是流水,从记事起,就生活在黑暗中。

伸出手,上下挥动,周围都是空的;使劲跳,跺脚,没有回响、没有感觉、没有谁,什么都没有,只有我自己。
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我静静地坐着,或者站着,看不见,摸不着,听不到——直到那天。

那天,我做梦了。梦见一道光,又一道光,五彩缤纷,纵横交错,然后,我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。

“我是谁?我在哪里?”声音微弱而无助。

睁开眼,两片润红的嘴唇上下起合。

“你是谁?”

眼前从未如此绚烂,耳中从未如此充实。我看见无数片嘴唇,听到无数种声音。这许多声音汇聚在一起,起先婉转,继而奔放,从远处靠近,迅速将我淹没。

我张开嘴:“你……你好。”

对面那双漂亮的嘴唇轻轻翘起:“你好。”

这个梦如此悠长,仿佛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,我搭乘不同的流光在一个叫做城的地方不停地穿梭。我从一个名叫医院的立方体出发,流向名叫家的立方体,从名叫学校的立方体流向名叫公司的立方体,然后,再回到家……

这一路漫长但不寂寞,我的身边变换着无数漂亮的嘴唇,它们时而沉默,时而热情,它们发出悦耳的声音。我把那声音命名为流水,和我的名字一模一样。

从此,我在方方正正的城里生长,在蜿蜒崎岖的河里游动。我试图搭上每一道流光,爱上每一双嘴唇,只是,每当清月高悬、黑暗降临时,我都会有些迷惑——

究竟是流水梦见自己来到了城里,还是流水梦醒后回到了城里。

火车还不开

手已经握过了,火车还不开……

上周五,兴致勃勃地递出辞职信,以为当天就可以搞定。
周六,杨不不请客,探讨不上班的十大理由。
周日,短信不断,大家纷纷挽留,依依不舍。
周一,老总说还要研究研究,晚上继续编稿。
周二,收到好多短信,询问是否不走了。
周三……

手已经握过了,火车还不开。
这样的日子,感伤,而且尴尬。

告别的年代

什么东西,一旦沾上就爱恨交加、难舍难弃?

隐君子的答案是白色粉末,痴情者的答案是粉色情愫。对于我来说,答案很多,其中之一是黑色的——一台黑色的BP机,你送我的BP机。

BP机,又名传呼机、寻呼机、Call机……上个世纪末流行,这个世纪初远去。3月初,中国联通申请关闭30省BP机业务,这个曾经象征着地位、时尚的通讯工具终于正式告别。

然而,我的BP机却不是现在才告别的。它到来时红霞漫天,校园里的凤凰花像一片温情荡漾的海;它离去时四野静寂,凤凰花依旧绚烂,却像铁一般沉默。这其间,经过了两年。

两岁的黑色BP机,两岁的青涩恋情。

……

老了力不从心了,于是笑着挥挥手,这是充满亲情的告别;年纪不大,生命戛然而止,这是令人遗憾的告别。

BP机的离去,既是前者,也是后者。

电影《香港制造》中有这样一句话:“我们死的时候很年轻,所以我们永远年轻。”

在我心里,这句话说的正是曾经温暖的BP机、逝去的爱情,和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岁月。

在这个媒体、小资纷纷悼念BP机的日子里,也许你正在另一个城市轻轻笑着,轻轻按动手机键盘,向另一个人撒娇;而我则在这个城市微微一笑,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,擦去灰尘,却没有再打开。

这是因为,箱子里的黑色BP机、一摞摞信件、或酸或甜的回忆,也许泛黄,也许依旧崭新,但是,它们都已死去。它们轻轻地却又坚决地死去,以便把未来的岁月完整地留给继任者。

从此不再听到“滴滴”声就狂奔几百米找电话,不再忐忑不安地回拨126倾听某个陌生女孩替另一个熟悉的女孩转述爱意,不再在课堂上屡屡走神用手指摩挲着BP机的黑色外壳痴痴傻笑。

……

我们告别一种通讯工具。

告别一段爱情。

告别一个时代。

然后,迎来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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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黑:上周给《尚城》写的……